她没有说他，只是蹲下来，把他子上的水渍掉，然后抬起，笑，眼睛弯成两月牙：没关系，多练几次就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再也没有练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坐在沙发上的是舅舅奥托。父亲奥古斯特坐在另一边，靠窗的位置，窗帘拉着，只有一，月光从那里漏进来，照在他的手背上。父亲的手背上有老年斑，艾拉里克以前没注意过。他看起来比上周又老了一些，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，颧骨更突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尔特家的女儿。”舅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，杯底和瓷碟碰撞，“叮”的一声。“维克托・阿尔特的独女。她刚从民星区进修回来，还没有婚约。年龄、背景都合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坐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沉了一下，只有一点点，但艾拉里克看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艾拉里克看着父亲。他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个晚上，他起来上厕所，赤脚，地板凉。路过父母的卧室，门没关严，从里面透出一线光。他停下来，透过门偷看――母亲坐在床边看书，封面是深蓝色的，他看不见书名。父亲躺在她上，闭着眼睛，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母亲一边看书，一边用左手梳理父亲的发。她的手指穿过那些灰白色的发丝，从额到后脑勺，慢慢的，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一次，他在花园里和弗洛里安躲猫猫，躲在玫瑰丛后面，膝盖被泥土弄脏了，他不敢出去，怕被家看见又臭骂一顿。他从玫瑰丛的隙里往外看，看见父亲从背后抱住母亲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，两个人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动，看远的夕阳。夕阳是橘红色的，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谁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别的时候。早餐时父亲会把母亲爱吃的培夹到她盘子里，培煎得脆，边缘有点焦。下雨时父亲会把伞撑向母亲那边，自己淋半边肩膀，回来的时候衬衫贴在上，能看见里面的背心。母亲生病时父亲在床边守一整夜，坐在那把木椅子上，第二天着黑眼圈去开会，眼睛里有红血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时候七八岁。不懂那是什么。只觉得那个画面好看，温，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围住了，像一个透明的罩子，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挡在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他长大了，才慢慢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爱情，安静的爱情，和各种文娱作品里渲染的惊天动地的情感不一样：他父母的爱情更像是一条河，从一个人向另一个人，不声不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走了之后，父亲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地下室的实验室里。那间实验室是父亲自己设计的，墙上贴满了图纸，工作台上堆着各种仪，有的艾拉里克叫得出名字，有的叫不出。父亲一待就是一整天，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。家把餐盘端下去，再端上来，上面的食物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次艾拉里克去叫他吃饭，推开实验室的门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父亲坐在工作台前，背对着门，肩膀微微弓着。他手里攥着一块什么东西，小，艾拉里克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近了才看见。是母亲的一枚发卡。金色的，上面镶着一颗小珍珠，珍珠旁边有两片金属叶子，是手工打的，叶脉都能看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枚发卡艾拉里克见过。母亲以前经常，别在右耳后面，夹住一缕发。她说那是父亲送的，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的，在老城区的一家古董店里买的，花了父亲两个月的零用钱。她说完就笑，父亲也笑，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。那时候艾拉里克五岁，他以为所有的大人都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父亲听见脚步声，转过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发卡收进前的口袋里，手指还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吃饭了？”父亲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艾拉里克回答，“舅舅叫我下来叫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没有再说别的。艾拉里克转走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他站在门外，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碰到桌面的声音――金属碰木，＂咚＂，轻轻的，然后又是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用那枚发卡敲桌子，一下一下，漫无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联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