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口一悶，那無名火無處宣洩，只能化為更深的煩躁。她雙手環抱的姿勢又緊了幾分，豐滿的因為這個動作被擠壓出更驚人的曲線。她盯著他看了幾秒，似乎想從他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找出什麼破綻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醫生一個小時後來查房，你給我坐直了，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。我最晚五點來接你辦出院手續。」她丟下這句話，語氣比剛才更冷了幾分，像是為了掩飾自己一瞬間的失措。

        真是個……棘手的女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倒是安靜。以往這個時候，不是早就把頭扭到一邊，就是一臉不服氣地瞪著我了。燒糊塗了？

        她沒有再看他一眼，轉拉開病房的門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近及遠，帶著一絲不易察察覺的倉促，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裡閃過一絲疑慮，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封似的表情。對她而言，兒子的情緒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服從和結果。她瞥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張慘不忍睹的數學考卷，上面用紅筆圈出的錯題刺眼奪目。她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韓楓靠在床頭，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終於輕輕吁了口氣。他抬手，用陌生的手指了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腦。

        韓楓一口一口地喝著水，沒有抬頭，也沒有辯解。這些對於一個曾經的軟體工程師來說過於簡單的初中題目，他完全陌生，但辯解在此刻的強權面前毫無意義。他現在需要的，是扮演好「蕭昊」這個角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丁婉擰開保溫杯，倒了一杯熱水，轉遞到他面前，動作俐落，沒有一絲溫情，像是在完成一程序。「喝了。」命令式的兩個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句溫和而平靜的回應，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丁婉準備好的一連串關於「我為了你付出多少」、「你對得起誰」的、帶著怨氣的訓斥，就這樣堵在了嚨口，不上不下。她習慣了兒子的沉默反抗或是激烈頂撞，卻從未見過他如此……平靜地「認錯」。

四十歲的女人啊。

        這孩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已經跟王老師通過電話了，」丁婉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像一把準的手術刀，劃開病房裡凝滯的空氣，「你這次月考，數學又錯在最基礎的計算題上。物理也是，公式背對了，單位換算都能錯。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？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內心吐槽著，體卻因為長時間的昏睡和這突如其來的壓力，感覺到一陣虛弱的暈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順從似乎讓丁婉有些意外。她站在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那雙藏在鏡片後的銳利眼睛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知了，媽。」他的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，但語氣平靜，沒有一絲不耐煩或委屈，「下次會注意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著床頭那杯被她倒滿卻沒再碰過的水，又看了一眼那張滿是紅叉的考卷。看來，這個叫「蕭昊」的少年，日子過得比他想像中還要水深火熱。不過，對於在職場經歷過無數次PUA和壓力測試的韓楓來說，這種程度的對峙，不過是換了個場景的開胃小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將空了的水杯輕輕放回床頭櫃，動作很輕，避免發出刺耳的聲響。然後，他才抬起頭，看向丁婉。隔著一層薄薄的鏡片，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人凍結的審視。

        丁婉深了一口氣，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，的西裝布料緊緊繃著，幾乎能看見下面內衣的輪廓。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。

        韓楓伸出手，接過了那隻樣式簡單的玻璃杯。這體的手臂有些發軟，接過杯子時輕微晃了一下，溫熱的水灑了幾滴在被單上。他沒有慌亂，只是穩住手，將杯子湊到邊，沉默地喝了起來。水溫正好，不燙也不涼，是心控制過的溫度，卻不帶任何情感的溫度。